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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：我们总说科技会创造新就业机会，这话没错。但关键问题是，丢掉旧工作的那群人，能不能获得新工作？本文来自编译，希望对您有所启发。

每一代人都会听到同一套关于科技与工作的说辞，结局永远千篇一律：人们适应了时代，新岗位应运而生，最后一切都平稳落地。

从客观事实来看，这话不假。但这份真相，又掩盖了无数人的苦难。蒸汽机问世，工厂用工取代农活；电力普及，整个行业一夜之间重新洗牌；八十年代电脑出现，人人惶恐不安，最后经济照样消化了这场变革。互联网淘汰了旅行社店员、影碟租赁员、分类广告销售，却催生了程序员、物流专员，还多出几十个 1995 年根本不存在的职业。

规律确实存在。站在长远、宏观的角度看，甚至会让人觉得安心。可写下这段历史的，从来不是那些亲历苦难的人。不是 19 世纪初英国的手工织布工人：工厂逐步投产的二十年里，他们的收入一路暴跌。不是刚好人到中年撞上变革的一代人：年纪大了学不动新技能，又没到退休年纪，进退两难。不是七八十年代那些衰败的工业小镇：制造业自动化、产业外迁同时来袭，直到如今都没能缓过来。

隔着时间回望，历史写满了“人类总能适应”。身处当下亲历，很多人只会觉得：自己被抛下了，好处全归别人。

这几年我一直在关注人工智能与就业的讨论，翻看各类研究，观察各行各业的真实变化，心里越来越矛盾。

我相信历史规律没错，可我也深知：这套规律，如今未必够用。这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成立。

大家辩论时总爱提到卢德分子，把他们当成 “杞人忧天、看错趋势” 的反面教材，但却刻意忽略一点：当年卢德分子对自己遭遇的判断，一点都没错。他们本是手艺精湛的纺织工人，自己赖以生存的技艺飞速贬值，快到来不及转行。他们看清了眼前的绝境，只是看不到百年后工业经济会把他们的后代吸纳进全新岗位。

百年后的整体向好，掩盖不了他们当下实打实的痛苦。

那些让人安心的旧规律

一直以来都有一种安慰人心的说辞：科技永远会淘汰旧岗位，也永远会造出新岗位，人类总有办法活下去。如今害怕 AI 的人，和当年害怕印刷术、害怕拖拉机的人，本质一模一样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，人们还坚信自动化会在十年内引发大规模失业。1964 年，约翰逊总统甚至专门成立委员会调研。最后结论是：自动化不会造成永久性失业。

从宏观整体来看，他们说对了。1900 年，美国将近四成劳动力务农，如今这个比例不到 2%。岗位淘汰规模巨大，却从来没酿成永久性失业灾难。一代代劳动者慢慢被消化：先转入制造业，再涌入服务业。纵观百年就业大数据，一次次科技变革下，整体就业率始终能稳住。

麻省理工学院的戴维・奥托尔做过最严谨的相关研究。他发现，自动化最先冲击中等技能、流程固定的岗位，比如记账员、流水线工人、数据录入员等，这些都是按固定步骤干活的工作。

而低端体力活（保洁、建筑、养老护理）和高端脑力活（管理、创意、医疗），很难被替代。

2010 年之前，他的研究基本支撑 “人类总能适应” 的观点；但近几年，尤其是针对 2016—2020 年的研究，他变得格外谨慎。

长远来看，历史结局确实向好。

可它刻意回避了最关键的一点：这份红利，从来不会公平分给每一代人、每一个普通人。

大多数时候，我也认可这套历史规律。

可只要我去了解当下客服行业的现状，这份笃定就会动摇。我认识一家公司，上线 AI 聊天机器人后，18 个月里裁掉了六成客服。宏观经济或许最后能吸纳这些人，但对当事人来说，那几个月、甚至一两年，都是难熬的绝境。

蒸汽和电力碰不到的禁区，AI 打破了

AI 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，我时常反复琢磨，虽然我的看法也会随时间摇摆。以往的科技，最先替代的是体力劳动：

蒸汽机比人力更快更省；电力让手工操作实现规模化；七八十年代的工业机器人，替代组装、搬运的工人。

就连早期电脑，替代的也是伏案填表、处理文书的文职工作。

唯独脑力思考，一直是安全区。电脑处理完数据，还需要人分析；助理整理完资料，还需要人写法务文书；工厂造出产品，还需要人设计。只要工作靠脑子多于靠动手，以往的自动化基本碰不到你。

可 AI 不管这套。

现在的大模型，能起草法务文件、解读医疗影像、写代码、做营销文案、设计部分配图，还能完成基础财务建模。不算完美，也离不开人工监督，却足以彻底改写 “人工监督” 的定义：

不再是人人亲手干活，变成少数人盯着大量 AI 产出。而且 AI 迭代的速度，前所未有。

蒸汽机从新奇发明到重塑经济，花了几十年；可如今的智能脑力工具，短短三年就能力暴涨，远超以往科技的普及速度。

我不敢把话说死，毕竟历史上多次有人以为变革会加速，最后却陷入停滞，但也不能完全忽视当下的巨变。

我一个开小型设计工作室的朋友，2022 年还说 AI 画图只是玩玩；2023 年觉得做做灵感草图还行；2025 年初，直接裁掉三名初级设计师里的一位。他嘴上不承认是因为 AI，但彼此心知肚明。

关键从来不是 AI 能不能替代资深律师，而是它能不能干完中型律所初级律师七成的计费工作量。这是两个问题，答案天差地别。放射科医生、金融分析师、初级程序员…… 一大堆曾经稳坐 “脑力安全区” 的岗位，如今都面临同样危机。

没人愿意提起的鸿沟

1878 年，电话接线员大多是男性；短短十年，这个岗位几乎全换成女性。一方面公司觉得女性更细心耐心，另一方面，付给女性的薪水更低。

丢掉工作的男性另寻出路；接手岗位的女性安稳干了几十年，直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，自动交换机又把她们彻底替代。

我总想起这个故事。

行业整体一直在扩张，就算单个机房实现自动化，整个通信行业的岗位总量几十年里还在涨。被淘汰的接线员，很多能去制造新设备、运维新系统的公司上班。

今年春天我和一位人力资源顾问朋友吃饭，结账闲聊时，她说了一句话，我一直记在心里：现在企业纠结的，已经不是要不要用 AI了，而是今年能少招多少人。

未必是大规模裁员，只是缩小编制、不再补岗，悄无声息削减人头，连新闻都上不了。电话接线员的故事，能证明转行培训有用吗？一部分有用。能证明 1930 年失业的工人都安稳度日吗？未必。

我真正担心的不是未来没有新工作，而是变革太快。手工织布到工厂生产，花了近五十年；人工接线到自动交换，用了三十年。

时间足够一代人慢慢过渡：老员工慢慢退休，年轻人进入全新行业，苦难被分摊到漫长岁月里，而非压垮某一代人。

可 AI 把这个周期狠狠压缩了。

就算经济最终能适应，普通人的职业生涯根本耗不起。

一个 52 岁的法务助理，三年里技能快速贬值，根本等不到几十年后的新平衡。

还有无数入门级编程岗，原本是培养资深工程师的摇篮。但如果初级岗位全被低价 AI 顶替，2035 年的资深工程师，又从哪来？这个问题，很少有人认真思考。

当然，该怎么做职业培训，一直争议不断。参考以往的扶持项目，我很难抱有乐观期待；而且目前也没有成熟、大规模有效的落地案例，学界更是观点对立。我也看不出这次 AI 培训，能突然变得格外管用，哪怕我真心希望自己看走眼。

百年轮回，恐惧从未变过

1589 年，威廉・李发明针织机，求伊丽莎白一世授予专利。女王拒绝了，担心机器让百姓丢了饭碗。最后他只能把发明带去法国。

人类害怕科技抢饭碗，已经怕了几百年。长远宏观来看，大部分恐惧最后都是多余的。

这背后藏着一个心理弱点：人总能轻易想象到 “会失去什么”，却很难想象 “会诞生什么”。九十年代互联网来临时，人人都能想到旅行社要倒闭，却没人能料到网红行业、APP 经济，能养活全球数百万人。

新职业诞生之前，永远难以想象。1990 年，你跟人说 “社交媒体运营”，对方根本听不懂。

可反过来想：我们想不到 AI 会造出什么新工作，同样也想不到，它会毁掉多少现有工作。想象力的盲区，两头都存在。

2013 年，牛津两位学者发布研究，预估美国近半数岗位十几年内会面临高自动化风险；后续欧洲同类研究，结果却只有 9%。两个数据差了五倍，足以说明这类预测极不稳定，根本没法当成定论。

以往 “最后虚惊一场” 的历史，确实有参考价值，但绝非铁证。而且我发现，最爱拿历史安慰别人的，大多是本身稳如泰山的人，比如终身教职的学者、资深脑力从业者、技能最难被 AI 替代的那群人。

他们未必说错，但我们要看清：谁最能坦然接受这套 “总会变好” 的说辞。

变好，到底是谁能变好

人们说 “科技创造新工作”，本质只是，变革之后，整体经济还有新岗位。从来不等于：丢了旧工作的人，一定能拿到新工作。

有时候能，更多时候不能。尤其是年纪偏大、身处传统产业集中地区、学历难以转行的弱势群体。

工业革命创造了巨大财富，大幅提升了后人生活水平；可在中长期里，无数底层工人过得无比凄惨。经济史学家至今还在争论：普通工人的生活，到底隔了几十年才真正好转。保守估算也要三十年，甚至更久。第一代被时代碾碎的劳动者，根本没机会享受到自己催生的繁荣。

没人能诚实笃定地说：这次 AI 变革，属于哪一种。

是像电力普及那样，存在实实在在的淘汰，但新机会足够多、足够快，能接住大多数人？还是彻底改写脑力劳动规则，让以往的历史规律彻底失效？

我翻看大量劳动经济学专业研究，最靠谱的学者，都只会坦诚 “不确定”，不会盲目下定论。而那些斩钉截铁的预测，几年后往往都会翻车：

2012 年笃定 AI 碰不了高端脑力工作的人，如今打脸；2020 年觉得 GPT 会消灭所有白领工作的人，同样打脸。

未来大概率有两种可能：

  • 第一种，未来几十年只是比以往难一点：有人受损，更多人受益，整体就业率稳住，事后再争论红利分配。

  • 第二种，脑力自动化来得又快又猛，劳动力市场根本接不住。

或许还有第三种我们目前完全看不到的可能，藏在还没诞生的新职业里。

现有证据，两种走向都说得通。实话讲，我们现在就是在做一场没有对照组的社会实验，至少十年后才能看清结果。

最诡异的是：研发 AI 的人，也承认不知道会对就业造成什么影响，却依然在拼命加速开发。我不好评判这算不算不负责任，但这一点，必须看清。

人类整体大概率能熬过这场变革。

真正的问题是：谁能顺势乘风，谁会被时代碾压？

如今再笃定表态的人，不管是说 “完全没事”，还是说 “文明要崩塌”，都是拿同样不完整的证据，靠固有立场下结论，而非实打实的数据。

历史告诉我们：提前主动帮扶失业人群，远比坐等市场自己调节靠谱。

可这次，我们真的做到了吗？从各类政策讨论来看，大多还在侥幸观望，指望历史自动重演、一切自然适应。此刻的我，像当年看着第一台蒸汽织布机进厂的纺织工人。

大变革真的来了吗？还是我天天接触 AI、深度用 AI，才忍不住放大焦虑、脑补灾难？

答案可能很快会揭晓。

译者：Teres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