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寂大半年的孙东旭,以“孙美丽”的账号悄然发布开播预告。评论区不再像当年那样充满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嘲讽,取而代之的是,网友们带着几分愧意,迎接他的回归。
这像是一场职场轮回,也是某种职场缩影。
不久前,孙东旭在抖音个人账号“孙美丽”发出预告:“今天准备走出来了。大概中午11点直播,聊聊天,讲讲书,卖卖书。”两个小时后,他的直播间冲上了抖音书籍杂志榜第一。
高赞留言里没有讽刺和翻旧账,更多的竟然是一种带着些许歉意的欢迎:“没想到最后你在卖书。”“小孙,你回来了。”
孙东旭发文预告自己将回归卖书。(图/短视频截图)
这种友好的舆论风向,放在2023年年底几乎无法想象。
那一年12月,孙东旭是舆论的靶心。他在镜头前把手机一摔,几句话就把一家正在高速上升的公司推进了漩涡,也把自己送上了热搜和职场反面教材的位置。
两年多后,孙东旭感慨自己“得到了很多,也错过了很多”,网友却说:这才是我们想看到的新东方小孙。
孙东旭复出后,登上书籍杂志带货榜第一。(图/短视频截图)
从那个在直播间里“摔手机”的霸道总裁,到如今的“孙美丽”,舆论过山车背后,究竟是个性的回归,还是流量的算计,又或者,“真诚”这门职场玄学,终于被悟透了?
离职后的孙东旭,口碑翻身了
口碑反转这件事,有时候不需要当事人做什么特别的改变,只需要时间自动重新排列那些已知的事实。
2024年的“小作文”事件之后,孙东旭在公众视野就出现得很少了。他曾两度现身东方甄选直播间,气氛微妙,外界有人解读为他试图回归,有人则觉得不过是例行公事。
2024年11月董宇辉彻底离开东方甄选、独立运营“与辉同行”之后,孙东旭又一次上播,那一天东方甄选直播间的热度短暂飙升,甚至超过了“与辉同行”。之后就鲜少听到他的消息。直到2025年11月,俞敏洪正式确认孙东旭离职,措辞是“个人原因”,曾多次劝留。
(左起)董宇辉、孙东旭、俞敏洪。(图/网络)
孙东旭之后,东方甄选多位主播也接连出走,明明、天权、中灿相继告别,俞敏洪公开致歉,承认管理方式出现偏差。网友们也开始重新思考:如果董宇辉的出走是“小孙同学”一个人的问题,那孙东旭离场之后的一系列乱象,又该由谁负责?
在那之后,孙东旭在互联网上的形象,从一个可以随时攻击的靶子,变成了一个不那么确定甚至值得重新打量的人。
离开新东方后,孙东旭显得松快了不少。(图/短视频截图)
半年之后,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正午,他坐在镜头前直播,卖了2小时的书。
书这个品类,在直播带货的生态中是相当特殊的存在。毕竟,化妆品有成分争议,保健品是过度宣传重灾区,就连衣服都可能因为色差和版型引来骂声,而书几乎是所有品类里最难翻车的一种。
孙东旭回归后,首次带货的三本书均被抢购。(图/豆瓣截图)
选书的品位见仁见智,而推荐本身就自带分享属性,算不上兜售。即便有人觉得这本书不值得买,通常也不会因此对主播产生实质性的反感。更何况,孙东旭的受众,本来就是跟着东方甄选一路走过来、对“知识带货”买账的网友。
一个从大公司出走的中年人,坐在家里的背景墙前讲书,即便是对他仍有余气的人,也很难找到确切的发力点。对于他关掉打赏这件事的解读,有人会说这是表演,但表演和现实之间的边界有时候并不那么重要,至少比开着直播被人说“捞钱”要强一些。
而关于书的选择也值得注意。
《少年世界史》是面向小读者的历史科普,并无争议点,销量结果也证明它最受欢迎,卖出1.6万册。《我的母亲做保洁》则是近年来在非虚构作品领域和大众读者之中都有口碑的作品。一个刚从高位跌落的前CEO,推荐一本关于普通劳动者的书,这个选择里有没有刻意为之的成分,外人无从判断。但客观上,这个人,似乎和公众印象里的他不太一样了。
孙东旭在直播。(图/短视频截图)
或者用网友的话说,就是“不上班后面相都变了”。这句调侃职场的玩笑话,放在孙东旭身上意外地精准。在他担任CEO的后期,那种紧绷是可见的。
他在镜头前的失控,某种意义上正是这种长期紧绷的终点。而他离开之后的松弛,哪怕只是表面上的,也足以让公众对他产生不同观感。
把员工当学生管
要理解孙东旭为何从东方甄选的“功臣”一夜之间变成人人喊打的“小孙”,再到如今口碑翻身的卖书达人“孙美丽”,我们得把时间线拉长,看看这位职业经理人的成长史,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一套职场法则。
孙东旭并不是素人网红。
2007年他从南开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进入新东方,摸爬滚打十几年,从基层教师一路做到CEO。直到“双减”来临,新东方的教培业务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地基。那段时间,整个行业都处于某种茫然和惶恐之中,而孙东旭必须做的,是带着一群原本讲课卖知识的人转型去直播卖货。
易中天在直播间给俞敏洪和董宇辉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(图/短视频截图)
教培行业出身的管理者,有人习惯把员工当学生管。
新东方转型直播的初期,需要的正是高执行和快速试错的能力,这一套可谓如鱼得水。但当东方甄选因为董宇辉的爆红而进入完全不同的轨道,这套思维逐渐在直播间显得不合时宜。
孙东旭在那段时间对董宇辉的处理方式,暴露的或许就是这种认知错位。据他自己所言,他想戳穿董宇辉的明星幻觉,要防止过度依赖单一主播的风险管理,并认为这是一种保护。这个判断在公司治理层面不能说全无道理,但问题在于,把一个被数千万观众捧在手里的主播,当成一个需要被“纠偏”的学生来管理,粉丝不买账。
于是就有了“小作文”事件里那一系列“教科书式”的危机公关反面教材。孙东旭试图用“开会”的方式,来解决一场围绕“明星主播”引发的公关危机,再配上那句“几千万元年薪只是他收入的一部分”,用以证明公司对对方不薄。
殊不知,他摔手机后每多说一句,都在把自己的形象往“傲慢”“刻薄”“不近人情”的深渊里推,那正是大众最讨厌的职场上位者的模样。
“小作文”事件后,孙东旭发布了道歉视频。(图/短视频截图)
两人之间,还有一层“伯乐与千里马”的复杂关系。不少报道都提到,当年孙东旭在西安新东方对董宇辉有知遇之恩。但无论如何,当公众看到曾经的伯乐变成这样,足以让孙东旭的形象彻底崩塌。
几年之后,当“孙美丽”再次出现,一个曾经的“霸总”突然变得如此人畜无害,这种姿态上的转变,反而被公众解读为一种真诚和谦逊。“小孙同学变了!”诸如此类的评论,潮水般涌来,甚至有不少人主动跑去评论区“道歉”。
网友们给孙东旭留言,催促他继续直播。(图/社交媒体截图)
真诚,是一门学问
真诚和谦逊,是孙东旭在这次“复出”中最被人称道的特质。
他在直播里说,“过去的岁月得到了很多,但也错过了很多”,不像是刻意放低姿态,更像是不用再维持CEO的权威,说话才有了“人味”。
这揭示了一个当下职场很少被正视的问题:很多人的“登”,往往不是个人性的。公众在批评孙东旭的傲慢时,往往把这种傲慢归结为他的性格问题,但老板和员工何尝不也是同一种处境?
这不是在为谁开脱,而是当下职场文化里大量的“登”,背后有着比个人品性更复杂的生产机制。
(图/《女士优先》)
这几年,公众对职场议题的关注度持续走高,但讨论的框架往往停留在个体层面——这个上位者如何坏、那个员工如何委屈。但现实何其多变,几年时间,“反派”就成了平凡的主播,当年的年轻人,也成为站在榜首的大老板。
复杂职场关系放进直播间,就必须接受观众的审视和品评,甚至带有自我投射的发泄。从“直播间职场剧”到观众“评论区断案”,类似的故事反复上演。
孙东旭那些曾被诟病的傲慢与尖锐,很大程度上是在高压职场的“岗位底色”,而当他以沉默承压的中年人姿态回归,所谓口碑逆转,也就不过是大众从审判一个“管理者”转为共情一个“打工人”。
站在当下回看孙东旭与董宇辉当初的是非,不少网友想到了《甄嬛传》这句台词。(图/视频截图)
舆论场上口碑反转的案例并不罕见,孙东旭的转变却显得格外丝滑,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成为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坏人”。职场起伏,谁都难免扮演某种角色,更何况“登”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
加之公司在他离开后经历种种波折,当年的千里马董宇辉,如今的光环也开始面对更复杂的审视,两相对比之下,孙东旭的形象也就迎来了反转。
与其说公众改变了对他的看法,不如说公众对整件事的看法变复杂了,而他恰好是那个从复杂化中受益的人。
(图/《男亲女爱》)
舆论总是乐于放大“转变”的闪光点,沉默被解读为反省,关掉打赏也不可以被解读为清醒——公众自身也对“宽容”拥有情绪需求。
孙东旭的直播间里,还是会有人提起董宇辉。
2024年,“与辉同行”独立运营的第一年,销售额据估算已超过百亿元。据第三方平台统计,2025年与辉同行全年销售额或超两百亿元。
孙东旭和董宇辉昔日的合影。(图/网络)
作为现象级主播,董宇辉的每一次开播都是被期待的事件,他成了那个需要永远在状态的人,永远真诚、博学、有深度,足够让“丈母娘”们感到值得。
直播时代,流量是一种资产,也是一种负担。这种困境总是共通的:当个体受到的关注度不断走高,超出了一个人所能承受之重,应该如何面对镜头,继续做自己还是表演真诚?
在一个普通的中午,孙东旭靠一场卖书直播给出了他的答案。
参考资料:
[1] 走红一年半,东方甄选是如何蜕变的——《财经》
[2] 孙东旭离职单飞,带货拿下抖音榜一——新浪财经
[3] 孙东旭:东方甄选走红是一次意外——界面新闻
[4] 东方甄选三周年:孙东旭成“男明星”,董宇辉越行越远——雷达Finance
[5] 孙东旭卸任东方优选三大核心职务,正式告别东方甄选——潮新闻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新周刊”(ID:new-weekly),作者:Fleming,36氪经授权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