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经济正在沿着一条“K形轨道”分裂:高收入群体享受资产升值与消费繁荣,低收入群体则深陷租金上涨、债务压力与就业疲软的泥潭。这种结构性分化,正在将美联储推入一个传统货币政策工具难以破解的两难困境。
据追风交易台,美银证券6月29日发布的最新研究报告,K型消费格局自2024年底至2025年初开始显现,并在2026年因伊朗冲击引发的能源价格上涨而进一步加剧——高收入家庭凭借税收减免获得额外支撑,而能源价格上涨则如同一项累退税,对低收入家庭造成更沉重的打击。K型经济使总需求表面上看起来比实际更为强劲,同时令政策误判风险显著上升。
美银证券经济学家Shruti Mishra与Aditya Bhave在报告中明确表示,美联储的货币政策既是K型分化的部分成因,也无力直接修复这一问题。面对高收入群体的"再通胀"与低收入群体的"温和滞胀"并存的局面,渐进主义是当前最为审慎的政策取向,这与美联储近期的实际操作路径一致。
理解美联储困境的起点,在于认清美国消费结构的高度集中性。
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消费者支出调查数据,收入最高的10%家庭贡献了全美约23%的消费总量,而收入最低的10%家庭的消费占比仅为4%。这一悬殊比例意味着,总体消费走势在很大程度上由高收入群体的资产负债表状况、财富效应及消费行为所主导。
消费篮子的差异同样分化严重。低收入家庭(底部10%)将63%的支出用于能源、食品杂货、住房及医疗等必需品;而高收入家庭(顶部10%)在上述必需品上的支出占比仅为31%,其中43.5%流向可自由支配的服务消费。这种结构性差异决定了,当能源价格或租金上涨时,冲击会以截然不同的烈度落在两个群体身上。
银行卡数据显示,低收入家庭的非可自由支配支出(即油气、食品杂货及公用事业)受到更大挤压,进一步压缩了其可自由支配消费空间,令K型分化在这一维度上持续扩大。
过去一年,市场对一个数据悖论困惑不已:劳动力市场持续降温,消费者支出却保持韧性。K型消费结构正是破解这一谜题的关键。
由于总体消费由高收入家庭主导,而这一群体受益于股票财富效应、稳定的住房成本(大量高收入家庭持有疫情前锁定的低利率固定抵押贷款)以及更有利的财政动态,其消费支出得以在就业市场走弱期间保持稳健。与此同时,就业数据的降温部分源于移民限制政策收紧带来的劳动力供给冲击,而移民群体在总消费中的占比相对有限,由此进一步放大了就业与消费之间的背离信号。
由于私营部门逾六分之五的岗位集中在服务业,只要服务业消费在总量层面保持稳健,劳动力需求就不至于大幅恶化。近期非农就业数据已舒适地高于盈亏平衡水平,且就业增长已从教育与医疗行业向更广泛领域扩散,与该行"乐观基准情景"相吻合。
报告直接点出了美联储的尴尬处境:货币紧缩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K型分化,但货币政策本身又无法直接修复这一问题。
自2022年3月以来,美联储累计加息350个基点,即便经历2024年和2025年的降息,当前政策利率仍维持在3.50%至3.75%的较高水平。紧缩政策通过两条渠道加剧了收入群体间的分化:
其一,信贷成本渠道。信用卡利率随联邦基金利率大幅攀升。波士顿联储的研究显示,信用卡年利率每上升1个百分点,次月总体刷卡消费将下降约9%,且这一冲击对持有余额、信用评分较低的低收入消费者的影响约为高信用评分消费者的两倍。
其二,住房成本渠道。租金通胀在紧缩周期内大幅上升,而大量高收入房主仍锁定在疫情前的低利率固定抵押贷款中,住房成本相对稳定。住房压力因此不成比例地落在以租房为主的低收入群体身上。
美银证券认为,美联储主席Warsh虽曾表示希望通过货币政策缩小这一分化,但证据并不支持这一路径的有效性。更根本的问题在于,K型经济制造了一个政策校准难题:高收入群体正经历"再通胀"——需求旺盛、资产价格坚挺;低收入群体则面临"温和滞胀"——增长疲弱、购买力受压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宏观环境,对应着截然相反的政策处方。
若美联储过度聚焦于由高收入群体驱动的总消费与GDP数据,则可能低估低收入群体的困境,维持过度紧缩的政策立场;若过度关注低收入群体的压力而激进宽松,则可能在高收入需求仍然强劲、通胀压力尚存的背景下犯下政策错误。
因此,渐进主义是应对这一两难局面的最审慎选择,这也与美联储近期在数据迷雾中谨慎行事的实际操作路径相符。值得注意的是,美联储的双重使命聚焦于最大就业与价格稳定,而非GDP增长或消费支出,这在客观上有助于避免政策被高收入群体主导的总量数据所误导。
既然货币政策难以直接解决K型分化,财政政策是否可以补位?理论上可行,但现实约束重重。
定向财政支持——例如向低收入家庭提供针对性转移支付以对冲能源价格冲击——在短期内具有一定的稳定器功能,疫情期间的财政救助即为先例。然而,当前的财政空间已极为有限。美国财政赤字将维持在GDP的6%以上,叠加利息支出攀升、关税退款(约1750亿美元)、国防补充支出(潜在规模约1000亿美元)以及近期通过的移民相关拨款法案,财政容量已被大量占用。
更深层的风险在于,若财政扩张推高长端利率、抬升期限溢价,反而会通过抵押贷款利率等渠道收紧金融条件,对低收入家庭造成二次伤害——恰恰是政策本欲保护的群体。此外,额外的财政刺激还可能推升需求驱动型通胀,而低收入家庭对通胀的承受能力最弱,最终可能在短期支撑之后陷入更深的困境。
财政政策应对K型分化的有效性,最终受制于财政空间、通胀风险与市场对财政轨迹的容忍度三重约束,并非一个可以随意动用的政策工具。
尽管结构性挑战依然严峻,最新数据提供了一丝谨慎乐观的依据。
6月上半月的美银银行卡数据显示,高收入与低收入家庭之间的总消费(剔除油气)差距有所收窄。与此同时,美国银行研究院的报告显示,中低收入家庭的税后工资增速出现回升。若这一收窄趋势能够持续,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就业增长正向休闲与酒店、建筑及制造等蓝领行业扩散——这与K型消费格局出现之前的市场状态相似,彼时低收入家庭的支出与工资增速反而快于高收入家庭。
然而,目前断言K型分化已出现持续性转折为时尚早,近期改善可能部分反映税收减免的短期效应。若中东局势持续缓和、油价不大幅突破90美元,且关税不确定性继续消退,该行将维持劳动力市场温和复苏的基准预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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