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6-22 12:11:46

格林斯潘去世:他写下的市场规则,沃什正在改写

2026年6月22日,NBC传出一条并不令人意外的消息:前美联储主席艾伦·格林斯潘(Alan Greenspan)因帕金森病并发症去世,享年100岁。

他离开公众视线已经很久了。但他留下的东西,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市场。

今天全球金融市场的定价逻辑里,有一半以上还刻着他的指纹。1987年"黑色星期一"后那句"美联储将提供流动性",1996年"非理性繁荣"那句问句引发的全球股市震荡,以及那个被交易员们念了30年的信条——"别和美联储作对"(Don't Fight the Fed)。这些不是历史,它们是此刻正在运行的代码。

而就在格林斯潘去世的前几天,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·沃什(Kevin Warsh)刚刚启动了一场对美联储运作方式的全盘重审。这个时间上的巧合,几乎像一个刻意安排的隐喻:一个人谢幕,他亲手写下的规则,正在被另一个人拆掉重建。

"格林斯潘卖权"的诞生

要理解沃什在改什么,必须先理解他接手的是一套什么样的体系——那套体系,几乎全是格林斯潘的手笔。

1987年8月11日,61岁的格林斯潘在里根总统的提名下,接替保罗·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。这是一次颇为意外的任命。格林斯潘并非学院派经济学家出身,他的博士论文拖了几十年才完成(1977年,时年51岁,才拿到纽约大学的博士学位)。他的底色是华尔街咨询顾问——1954年,他和律师合伙人南森·沃尔夫(Nathan Wolff)共同创办了"汤森-格林斯潘公司"(Townsend-Greenspan & Co.),专门为企业和金融机构提供经济预测服务。他对数据、对商业周期的嗅觉,是在为客户赚钱的过程中磨出来的,而不是在黑板上推导出来的。

这套经历,深刻影响了他后来19年的美联储生涯。

上任仅69天,1987年10月19日,"黑色星期一"降临。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22.6%,这是美国资本市场有史以来最惨烈的单日跌幅。程序化交易连锁触发,市场陷入流动性黑洞,没有人知道底在哪里。

格林斯潘的应对方式,定义了此后30年美联储的行为范式。他没有等待市场自行出清——那是古典经济学的教科书答案——而是迅速发表声明:美联储将"提供流动性以支持经济和金融体系",并默许银行扩大对经纪商的贷款。这句话稳住了市场。

这套逻辑后来被市场浓缩为一个词——"格林斯潘卖权"(Greenspan Put)。意思是:当市场跌得够深,美联储一定会出手托底,相当于给所有市场参与者免费赠送了一个看跌期权。这个预期一旦形成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"非理性繁荣"与语言的力量

格林斯潘对市场的塑造,不仅通过行动,还通过语言。

1996年12月5日,他在美国企业研究所(AEI)的演讲中抛出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反问:"我们如何知道非理性繁荣已将资产价值推高至不可持续的水平?"(How do we know when irrational exuberance has unduly escalated asset values...)

这句话本身是一个问句,没有任何政策暗示。但市场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:东京股市次日开盘即跌3%,全球市场跟跌。

这就是"格林斯潘语"(Feds speak)的力量。他的语言风格后来被他自己颇为得意地总结为一种"有目的的模糊"——用四五个越来越晦涩的句子来回避不想回答的问题,让提问的议员以为得到了答案,然后心满意足地转到下一题。

但"非理性繁荣"不是模糊语言,它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。它传递了一个信号:我认为股市太贵了。仅此而已,就足以引发全球震荡。而市场很快发现,这句话本身并没有改变任何政策——利率没有动,流动性没有收。股市在短暂下跌后继续上涨,一直涨到2000年3月互联网泡沫的顶峰。

这反而强化了"格林斯潘卖权"的可信度:连嘴上警告都不舍得真的收紧货币,那他一定是站在多头这一边的。

1994:被遗忘的"硬手"

今天人们记住格林斯潘,多半是因为"卖权"——觉得他永远站在市场这边。但1994年发生的事情,讲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
1994年初,格林斯潘判断通胀压力正在积聚,决定先发制人。他一反市场预期的温和姿态,在一年内将联邦基金利率从3%快速加至6%。这一举动没有提前向市场充分沟通,被市场称为"偷袭"。

结果是一场灾难——债券市场"大屠杀",债券投资组合损失高达1.5万亿美元,加州奥兰治县(Orange County)因债券衍生品巨亏而破产,格林斯潘的支持率在金融市场中跌至谷底。

但这件事的结局,反而巩固了格林斯潘的市场信誉。因为他证明了:他不怕得罪市场。他真正的优先级是控制通胀,而不是讨好华尔街。这一信誉,使他在1990年代后期能够维持较低利率而不引发通胀预期脱锚——市场相信他,相信他会在必要时出手。

这是"格林斯潘卖权"能够成立的前提条件:市场相信格林斯潘有能力管住通胀,所以才相信他会在危机时托底。 这两者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
1998:LTCM与"大而不倒"的先例

1998年,两场危机几乎同时爆发:俄罗斯主权债务违约,以及长期资本管理公司(LTCM)——一家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坐镇的对冲基金——濒临破产。

格林斯潘的应对,再次塑造了市场预期。他果断降息,并亲自出面牵头组织华尔街投行对LTCM进行私人救助(美联储不直接出钱,但协调私营部门联手介入)。

这件事的历史意义常被低估。它是现代金融市场"大而不倒"(Too Big to Fail)逻辑的重要源头之一——当一家机构的倒闭足以引发系统性崩溃时,无论它是银行、投行还是对冲基金,都会有人(央行或政府)来组织救助。

至此,"格林斯潘卖权"从股市扩展到了整个金融体系。市场开始系统性地预期:系统重要性机构的风险,最终由货币当局背书。

格林斯潘本人对这一角色并不反感。他在回忆录中写道:"一个中央银行家的职责,不是阻止每一次泡沫的形成,而是在泡沫破裂时确保金融体系不崩溃。"这话听起来审慎,但市场的理解是:"所以我可以在泡沫里多待一会儿,反正破的时候美联储会管。"

遗产的阴暗面:1%的利率与2008的追问

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,紧接着是2001年"9·11"恐怖袭击。格林斯潘的应对是将联邦基金利率从2000年中的6.5%,一路猛降至2003年中的1%——这是美国40多年来最低的联邦基金利率,并且维持了一年之久。

廉价资金涌入房地产市场。2000年至2006年,美国房价累计上涨超过80%。次级抵押贷款——也就是向还款能力极弱的借款人发放的贷款——在这段时间里疯狂扩张。华尔街则将次级贷款打包成CDO(担保债务凭证),再用复杂的数学模型说服自己这些产品是"安全的"。

2008年,这一切崩塌了。

批评者的手指直指格林斯潘:你在2003年将利率压到1%并且维持一年,就是在用廉价资金吹大房地产泡沫。你是2008年金融危机的祸首。

格林斯潘的辩护,同样强硬。他在2007年接受《今日美国》采访时说:"这一点,我是无罪的。"(This one, I'm innocent.) 他在回忆录《动荡年代》(The Age of Turbulence)中将责任推给了"全球储蓄过剩"(Global Savings Glut)——以中国为代表的新兴市场将巨额贸易顺差投资于美元资产,压低了长期利率,这才是最根本的货币环境宽松之源,而非美联储的短期利率政策。

这场辩论至今没有定论。2016年,国际清算银行(BIS)一份工作论文通过计量分析得出结论:格林斯潘在任晚期维持过低利率的确显著推高了房价。但也有经济学家指出,2003-2005年美国通胀水平其实相当低,"中性利率"本身就在下降,格林斯潘的降息并非全无道理。

无论如何,2008年危机使"格林斯潘卖权"的逻辑受到了根本性质疑:当市场笃信央行会在每一次下跌时救市,道德风险将积累至系统性危险的程度。 这正是后来伯南克、耶伦、鲍威尔三代美联储主席都不得不面对的遗产——如何在提供危机支持的同时,不进一步强化市场的道德风险预期。

晚年:从"经济沙皇"到争议人物

2006年1月31日,格林斯潘结束了他长达19年的美联储主席任期。离开时,他的民望如日中天——美国经济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长的扩张周期之一,通胀被压制在低位,股市在1990年代经历了史诗级大牛市。

但金融危机在两年后到来,格林斯潘的声誉随之坍塌。2008年10月,他出席国会听证会,承认自己"感到震惊,无法相信"自由市场竟然会如此失灵。这句话被媒体解读为"格林斯潘对自由市场信仰的公开忏悔",成为他公众形象由盛转衰的标志性时刻。

卸任后的格林斯潘并未完全淡出公众视野。他创立了咨询公司Greenspan Associates,继续为金融机构提供经济顾问服务。他偶尔在媒体上发声——2018年,他在CNBC上警告投资者"快跑"(Run for cover),因为当时美债收益率曲线出现倒挂,他认为这是经济衰退的强烈信号。2024年,他还与其他前美联储及财政部官员联合发表声明,谴责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的刑事调查,称其为"以检察攻击破坏美联储独立性的前所未有的企图"。

他的私人生活也颇具话题性。第一任婚姻(与画家琼·米切尔)不到一年即告离婚。1997年,71岁的格林斯潘与NBC首席外交事务记者安德丽亚·米切尔(Andrea Mitchell)结婚,婚礼由大法官鲁丝·巴德·金斯伯格(Ruth Bader Ginsburg)主婚。这段婚姻一直持续到他去世。

格林斯潘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早年身份:爵士乐萨克斯手。他少年时曾入读茱莉亚音乐学院,后来还真的在伍迪·赫尔曼(Woody Herman)的爵士乐队里演奏过。这段经历,或许可以解释他对"即兴"和"模糊"的天然偏好——无论是对待货币政策还是对待记者提问。

格林斯潘去世后,沃什在改什么?

格林斯潘去世的消息传出时,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·沃什(Kevin Warsh)的五个专项工作组(Task Forces)刚刚启动不到一周。

沃什并不是美联储的局外人。2006年至2011年,他担任美联储理事,是格林斯潘卸任后、伯南克时代早期的见证者。离开美联储后,他前往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,开始系统性地批评美联储在危机后越走越远的"超宽松货币路径"——尤其是资产负债表从2008年前的不到9000亿美元膨胀到峰值超过9万亿美元。他认为,这种规模的资产购买扭曲了资产定价,使市场产生了对央行干预的病理性依赖。

这正是他上台后第一件事要做的事。

2026年6月17日,沃什主持了他的第一次FOMC会议。利率维持不变在意料之中,但会后声明的格式变化引人注目:沃什把"利率决定"放在了声明最前面,而不是像2009年以来的惯例那样先谈经济评估再宣布决定。这个细节,是向格林斯潘时代后期的声明格式靠拢。

更大的动作是五个专项工作组的成立:重新审视美联储的沟通策略、数据框架、通胀理论、资产负债表规模,以及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对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影响。沃什对这些工作组的指示是"从第一性原理出发"——换句话说,不要假设任何现有框架是理所当然的。

这其中最引人遐想的是**"前瞻性指引"(Forward Guidance)可能被弱化甚至取消**。美联储在过去15年里形成的"明确告诉市场我们下一步打算做什么"的沟通惯例,沃什并不买账。他在第一次会后声明中删除了所有关于未来政策路径的指引性语言。前克利夫兰联储主席洛蕾塔·梅斯特(Loretta Mester)对此有一个精准的比喻:美联储长期以来有一个"加州旅馆问题"(Hotel California problem)——一句话一旦写进声明,就再也删不掉了。沃什正在做一场迟来的"清算"。

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,"格林斯潘卖权"将失去它最重要的传播载体。过去15年,市场赖以定价"美联储什么时候救我"的主要信息来源,就是FOMC声明和主席记者会里的前瞻性指引。如果这些信息被刻意模糊化,甚至取消,"别和美联储作对"这句话的含义将发生根本性变化——美联储不一定在你期望的时候出现,也不一定以你期望的方式出现。

结语:一个范式的终结

格林斯潘活了100岁,足够长到亲眼目睹自己留下的遗产被2008年金融危机质疑、被量化宽松放大、被平均通胀目标制扭曲。

他代表的是一个"美联储可以管住市场"的自信时代。

在他任内的19年里,美国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长的经济扩张之一,通胀被压制在低位,"别和美联储作对"成为所有交易员嘴上的信条。他本人则被《财富》杂志称为"我们信赖格林斯潘"(In Greenspan We Trust),被Bob Woodward的传记誉为"大师"(Maestro)。

沃什面对的,则是一个"美联储是否还能控制通胀预期"的怀疑时代。全球供应链断裂、地缘政治碎片化、美元信用受到挑战——这些问题远超货币政策单独所能解决的范围。而他选择回应的方式,是对美联储DNA本身进行改写。

2026年6月22日,格林斯潘去世。他留下的那套玩法——"格林斯潘卖权"、模糊而有力的语言艺术、用央行信用为市场托底的预期管理——在此刻正式成为历史。而美联储,正在没有"大师"指引的情况下,独自面对一个远比1987年更复杂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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